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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琉璃为炉》

41.第41章 各怀心思·晏玄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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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玄宸值夜,值到三更。

他从东廊走到西廊,脚步轻,不惊动灯。宗里人都知道他夜巡不说话,也不看人。他是一截会走路的木头,二十年,都是这样。

有人说他哑,有人说他冷。他听见了,都不接。剑在鞘里,话在嘴里,一样,不出。

他守了二十年夜。路线他闭着眼都走得完,东廊七盏灯,西廊九盏灯,哪一盏油浅了,他第二天让人添。

他见过云衍真人半夜进丹房,天亮才出来。他见过丹房的烟,有时候是青的,有时候是红的。他从来不多问。

走到药阁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
守夜的小弟子跟在后头,小声喊了一句。

“晏师兄。”

他停下。

“师兄,”小弟子说,“听说开炉那日,要开炉台了?”

“开。”晏玄宸说。

“那……炉台上站谁?”

“站该站的人。”晏玄宸说。

小弟子没听懂,又小声说了一句。

“师兄,你见过炉台吗?”

“见过。”

“炉台上有什么?”

“火。”晏玄宸说,“还有灰。”

小弟子不敢再问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小声说了一句。

“师兄,我听说,炉台上要站一个姑娘。”

“别听。”晏玄宸说。

“为啥?”

“听多了,睡不着。”晏玄宸说。

药阁的门关着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里面有人在背药名,声音低低的,断断续续。

是沈砚璃。
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进宗的。

那年冬天,雪大。家里没人了,他从坟头爬出来,在雪地里爬。他记不清爬了几天,只记得雪是咸的,舔一口,是土味。他后来才知道,那是饿的。

他不知道往哪儿爬,看见哪里有屋,就往哪里去。屋门都关着,狗出来叫,他就挪到另一条路。

云衍真人路过,把他拎起来,问他,你叫什么?

他说,没名字。

云衍真人说,那叫玄宸。我收你当徒弟。

云衍真人把他拎起来的时候,他手还抓着地上的雪,攥化了,才松开。

他跪下来磕头,磕得额头出血。雪地里的血,一会儿就冻住了。

他跟着云衍真人进宗,那年冬天,他第一次吃饱饭。他后来二十年,没挨过饿。他记着这恩。

云衍真人教他剑,头一句话是,剑要快,心要冷。第二句话是,你的命是我给的,你的剑是我的。

他练剑练了二十年,把这两句话记了二十年。

进宗头一年,他瘦,小,师兄们叫他雪地捡来的狗。他不还嘴。他夜里练剑,练到手指裂开,第二天裹上布,接着练。

云衍真人来看过他一回,站在练功场边上,看了一会儿,说,练得还行。

他记了这句话,记了二十年。

他十六岁那年,头一回跟师兄出任务。任务是追一个偷炉灰的人。炉灰是宗里的,宗规说,炉灰不外流,外流者,杀。

他们追到山下,追到一条河边,追上了。那人怀里揣着一个布袋,袋里装着炉灰,灰从破口漏出来,一路白印子。师兄让他动手。

他动手了。剑很快,那人没来得及喊。布袋掉在河边,灰散进水里,转眼就没了。

他记得那人倒地时的样子,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他后来很多年,总梦见那双眼睛。梦里那双眼睛不说话,只是睁着。

那以后他再出过几趟任务,每一趟都这样。人倒地,眼睛睁着,他走过去,收剑。他不看第二眼,第二眼他不敢看。

回宗以后,师兄跟云衍真人禀报,说,玄宸的剑,快。

云衍真人说,快就好。

他站在廊下,听见这句,没说话。他那时候才懂,云衍真人养他二十年,不是养儿子,是养剑。剑养得快,养得利,就够本了。

沈砚璃给他那粒药,是三个月前的事。

那天他在药阁门口路过,沈砚璃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,喊他,晏师兄。

他停下。

沈砚璃走到他面前,摊开手,掌心里一粒褐色的药丸。

“晏师兄,你眼睛里有火气,吃一粒,睡得着。”

“我不吃。”

“那你留着。”

她说完,把药丸塞进他袖口,没有立刻走。她站在他面前,又补了一句。

“晏师兄,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数数火。数到一百,就睡着了。”

“我不数火。”

“那你数什么?”

“数剑。”

她笑了。他后来想,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笑。

过了几天,他又路过药阁。沈砚璃蹲在门口晒药,没抬眼。他站了一会儿,想说话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他走过去了。

他后来再没见她笑过。她被关进药阁,成了炉胎。他再路过药阁,门就关上了。

他在药阁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背药名的声音停了。

过了很久,里面又响起声音,低低的,自言自语。

“晏师兄,药丸要趁新鲜吃。放久了,就不管用了。”

晏玄宸没有动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摸出袖口里那粒药丸,放在手心。药丸是褐色的,圆圆的,压在掌心里是温的。他看了很久,开口说了一句。

“我留着。”

里面没有声音了。

风从廊上过,吹得门缝那线光歪了一下。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,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平时慢。

他转身走回东廊。走到廊角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药阁。门缝里的光,还亮着。

玄清执是在四更天找过来的。

他站在廊角,等晏玄宸走近,开口说了一句。

“开炉那日,你守炉台西侧。有人异动,杀无赦。”

“杀谁?”晏玄宸问。

“杀该杀的人。”玄清执说。

晏玄宸没有接话。

“宗主说,”玄清执又说,“你那把剑,二十年没出鞘。开炉那日,该出鞘了。”

晏玄宸站着,过了很久,问了一句。

“剑出鞘,砍谁?”

“谁动炉台,砍谁。”玄清执说。

玄清执走了以后,晏玄宸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
他没有回屋。他绕到药阁后墙,站住。

后墙的墙角,有一间小屋,门锁着。锁是铜的,锈了半面。他见过这间屋,二十年了,一直锁着。

他走到门口,借着月光,看见锁孔周围有烟熏的痕迹,一圈一圈,是常年有火气从门缝里往外渗熏出来的。

他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门缝里积着灰,灰上有一道旧印子,是被人反复摸过留下的。

宗里没有一个人提过这间屋。他进宗二十年,从没人跟他说过,药阁后院锁的是什么。

他伸手,在门板上摸了一下。先是指尖,后来整个手掌贴上去。门板是温的。

夜半三更,一扇锁了二十年的门,是温的。

他收回手,站直,走回自己小屋。

他没有点灯,坐在床沿上,把剑横在膝上,把那粒药丸放在剑柄旁边。

药丸是褐色的。剑柄是黑的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说了一句。

“剑认主。药认人。你给剑配了药,是想让剑认谁?”

天亮的时候,他去练功场练剑。练到第五遍,玄清执来了,站在场边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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